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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沙远上白云间

  京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沙尘暴。狂风劲吹,漫天的沙尘让昏暗的天空透出红色,一派末日气息。沙尘暴又一次成为关注的焦点。

沙尘暴是很简单的天气现象。风吹过裸露的地表,就有可能卷起地表的沙尘,形成沙尘暴。靠近沙源,又有强风的地方,就容易形成沙尘暴。北京的沙尘暴正值一股强烈的西北风。风中所带的沙尘降低了能见度,也让呼吸变得困难。小的沙尘颗粒能附着许多污染物,被人呼吸进肺,从而损害人的健康。在海湾战争中,美军士兵就因为频繁暴露在污染的沙尘中,而患上了多种疾病。

4月15日下午5点时的地表风
4月15日下午5点时的地表风



沙尘暴是自然过程的一部分,历史上不乏对沙尘暴的记载。恼人的沙尘暴,奇妙的交错于文明的时间线,与人共生。

1. 风沙满京城
中国的西北内陆远离海洋,缺乏水汽供应,因此降水稀少。沙漠从新疆一直绵延到河北。在冬春季节,植被更见稀疏。西北季风劲吹,从裸露的地表裹起砂石,向东南方向进犯。在中国历史上,沙尘暴的记载不绝于书。在清代袁枚的《子不语》,就提到了凉州的沙尘暴:
“顷之,天地如墨,人人滚地,马亦翻倒,良久始定。”
凉州位于今天的甘肃武威,地处河西走廊,正临近戈壁。按照袁枚的描述,沙尘暴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,向人袭来。一时间飞沙走石,声如雷霆。虽然无人伤及性命,但旅人的面颊都被沙石划伤,一个个成了麻脸。
沙尘暴同样自古威胁着北京。自从元朝定都北京以来,这座城市在长达八百年的时间里都是中国的都城。然而,享受着熙熙攘攘的繁华,北京也不得不承受着大量人口带来的压力。由于屯田、烧炭和营建的需要,北京周边的山林遭到大量砍伐。山岭变得光秃秃,水土保持功能随之大大下降。隋唐时清澈的“清泉河”,成了近代浑浊干涸的“永定河”。
沙尘暴接踵而至。冬春交替的季节里,随着西伯利亚高压的移动,强冷气流就会奔袭北京。由于山林消失,沙尘暴可以从塞北沙漠直抵皇城根下。元顺帝时的一次沙尘暴,持续了四十四天,肆虐了半个春天。明代史书详细的记下了一次沙尘暴的过程,天色从黄到红再到一片黯黑,与前两日的沙尘暴景象几乎一样。沙子到处都是,不但蒙在房顶上,还积在田地和河道,影响农耕和排水。

在遮天蔽日的沙尘暴面前,无上威严的皇帝也毫无办法。他也只能和胡同里的百姓一样,捏着鼻子,暗骂一句“贼老天”了。

2. 大沙碗
自然面前,人人平等。近代工业发达的西方,也躲不开沙尘暴之困。

在前苏联,沙尘暴会席卷南部的大片农垦区,造成农业欠收。在澳大利亚,沙尘暴从中部的沙漠形成,一直吹到悉尼湾。在风景如画的戛纳,沙尘暴能让豪车第二天就变得灰头土脸。在英国,北非来的沙子与大西洋水汽混合,形成泥雨。由于沙子中富含铁元素,泥雨看起来就像是红色的“血雨”。英国人把它看做凶兆,宣称狮心王理查的死就伴随着一场血雨。
就连近代第一强国美国,也曾败给沙尘暴。

由于洛基山脉的阻隔,美国中西部降水稀少。科罗拉多大峡谷是裸露的大石头,拉斯维加斯被沙漠包围,德州的灌木丛也因为干旱而经常失火。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,在美国版“西部大开发”的鼓励下,地铁从东海岸铺到了西海岸,德州也开采出价值连城的石油。在财富的吸引下,人口从东部向中西部迁移,大面积开垦土地,引水灌溉。原本就生态脆弱的中西部,愈发的不堪重负了。

到了三十年代,中西部欠下的环境债集体爆发。沙尘暴接连袭击整个地区,造成大片土地荒芜。1935年4月14日,一场沙尘暴蔓延上千公里,席卷了整个中西部。沙尘的含量如此之高,以致于天空一片漆黑。这一天也因此被称为“黑色星期天”。在沙尘暴最猛烈的奥克拉荷马城,风速达到了每小时九十公里。人们不能待在户外,只能战战兢兢的躲在黑暗的屋子中。
记者罗伯特经历了这个沙尘暴,在报道中造出了“大沙碗”这个词。“大沙碗”在很长的时间内成为中西部的代称。人们对中西部的印象,也从充满希望的阳光地带,变成了荒芜的荒漠。最困苦的是中西部的居民,他们既要应对频繁光顾的风沙,又要忍受经济大萧条带来的穷困。电影《愤怒的葡萄》中,许多农民都因沙尘暴而颗粒无收,被迫从“大沙碗”中迁出。

三十年代的沙尘暴促使了环保意识的觉醒。当华盛顿的国会在为《土壤保护法》争论时,罗斯福的副手休·班纳特只需走着窗外,指着窗外的风沙,就轻松的让法案通过。在罗斯福新政的支持下,中西部开始造林固沙,并有计划的从生态脆弱地区迁出居民。随着自然环境和农耕技术的改善,再加上增多的降水,“大沙碗”的沙尘暴在四十年代逐渐减少。

3. 沙暴狐影
沙尘暴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不便,却给野心勃勃的名将带来机会。当隆美尔怀揣希特勒的信任前往北非战场时,他很快就发掘出沙尘暴的军事价值。

北非的北面是地中海,南面则是浩瀚的撒哈拉沙漠。这里的空气异常干燥,几乎没有云雨。白天,太阳辐射直接照射地面,气温可以高达四十多度。当地人必须裹上白纱,以防被晒伤。晚上,大地迅速降温,气温甚至会接近零度。商旅不得不生起篝火,与清冷的星月相伴。而从撒哈拉吹出来的“吉卜力”热风,能夹杂着大量沙尘,跨越整个地中海。
二战打响后,墨索里尼眼红希特勒的战绩,驱使着他的意大利军进攻埃及的英军。但意大利军反而惨败。希特勒派出他的王牌将领隆美尔,以挽救北非战场。由于墨索里尼的提防,隆美尔不能获得足够的补给和武器。而德国自身的战略目标在东欧,希特勒不愿意把珍贵的坦克和飞机浪费在寸草不生的北非。想要战胜数目庞大、又握有制空权的英军,隆美尔必须利用一切可能的资源。在防御时,他把高射炮放平,当做反坦克炮使用,获得奇效。在追击时,他命令在坦克之间倒油,以保证补给,让部队高速推进。他甚至打起了沙尘暴的主意。

隆美尔与沙尘暴的第一次接触说不上愉快。他在飞机上第一次遇上“吉卜力”掀起的沙尘暴。凭着名将特有的高傲,他下命令让飞行员继续飞行,冲入沙尘暴。幸好经验丰富的飞行员选择了降落,让隆美尔改乘汽车。很快,隆美尔懂得了自己的幼稚。他在日记中写道:

在这样的风暴面前,我们是多么的渺小!
强风让车子难以行走,沙子像雨滴一样落下来。隆美尔隔着手帕痛苦的呼吸,还要忍受高温煎熬。

但隆美尔没有浪费苦难。狡猾的隆美尔一向喜欢用奇兵,而频繁的沙尘暴正好可以作为部队前进和撤退的掩护。在没有制空权的北非战场,英军的飞机是德军坦克的克星。德军坦克在沙尘暴中前进时,正好可以抵消英军的制空优势。苛刻的隆美尔甚至逼迫他的工兵借着沙尘暴排雷。当英军的侦察机出动时,隆美尔的坦克早已开到了几十公里外。神出鬼没的隆美尔,获得了“沙漠之狐”的美名。
然而,沙尘暴比隆美尔想象的难驾驭。在第一次阿拉曼战役中,隆美尔的两个装甲旅就因为沙尘暴而迟到。英军早已占据了有利地形以逸待劳。奇袭变成了消耗战。隆美尔手中原本稀少的坦克进一步减少,再也难以开进到亚历山大港。北非战场的局势,就此被英军扭转回来。

4. 与沙共生
自然面前,人类很渺小。纵然植树固沙能减弱沙尘暴,但在极度干旱的撒哈拉和塔克拉玛干,所谓的造林异常困难。盲目的自然改造,甚至会加重问题。既然沙是自然过程的一部分,人不可避免的要和沙尘暴妥协。

事实上,沙尘暴虽然狂暴,却也默默的塑造着人类的生存环境。根据美国科学家的估算,每年撒哈拉有两万吨的沙子乘着信风,运往大西洋彼岸的亚马逊雨林。这个数目与亚马逊水土流失的量基本持平,补充了土壤。撒哈拉来的沙子还富含磷等元素,可以起到化肥的功能,帮助雨林的植物生长。
京城的风沙的确讨厌,但也是同样的风沙,创造了古老的黄土高原。从中亚和西伯利亚吹来的沙尘,因地势阻挡和风力减弱,沉积在中国北方,厚度可达上百米。在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上,中国人种植黍稷,形成了独特的陵阪文化。如果说黄土高原是华夏的摇篮,那沙尘暴就是中华文明的种子。
与沙共生,中国人早已做了数千年。

本文作者:Vamei

来源:澎湃新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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